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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夜郎揭秘
——与考古学家谈夜郎考古与可乐报告
 “武阳传舍”铭铁炉。
 铜戈。
 工艺精美的铜剑柄。
今年二月下旬,省文物局在贵州省博物馆召开《赫章可乐 二○○○年发掘报告》发行座谈会,邀请省内有关科研机构和大学的人文社会科学界专家对这本考古报告进行讨论研究。与会专家高度评价可乐考古在贵州古代历史研究中的价值,尤其对这本考古报告在编撰体例方面,用心良苦地替考古专业之外的读者设想,大胆作出创新改革,给予极大关注和赞扬。
记者近日专访了报告的主要作者贵州省博物馆研究员梁太鹤先生,和他谈起公众所关心的夜郎考古和可乐报告情况,让更多读者从中了解到一些感兴趣的信息。
——编者
■背景链接
贵州考古部门自上世纪五十年代就开始在赫章可乐进行考古调查,从六十年代以来,相继在那里进行过9次考古发掘。迄今已发掘近400座战国至汉代墓葬和2处遗址,其中大多数为地方民族墓葬。出土3000多件陶、铜、铁、玉、骨、漆等不同质地文物,民族特点突出。埋葬方式中奇特的“套头葬”,至今在世界其他地方从未发现过,充满神秘色彩。2000年秋季,贵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经批准,有针对性发掘100多座墓葬,又有很多新发现,学术界认为对研究古代夜郎国历史具有重要价值,被评为当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以贵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名义编撰的《赫章可乐 二○○○年发掘报告》向社会完整公布了这次发掘资料。这是贵州开展考古工作五十多年来,由自己的考古工作者编撰发行的第一本大型考古报告。全书约65万字,附彩色图版75页206幅、黑白图版12页50幅、插图183幅,印刷装帧精美,文物出版社2008年6月出版。
问:前不久,省文物局召开《赫章可乐 二○○○年发掘报告》座谈会,与会的专家和媒体对这本考古报告给予很高评价。为什么一部专业性考古报告会引起广泛的关注和赞誉呢?
答:恐怕主要因为这是贵州几十年来的第一本专题大型考古报告,大家特别给我们以鼓励支持吧!另外还有两方面原因,一是,报告详细报道了赫章可乐考古发掘出土的一百余座夜郎时期地方民族的墓葬,其中被称作“套头葬”的丧葬形式非常特殊,在世界上其他地方还没有发现过,因此格外吸引眼球。再就是,这本报告编写方式有些新意,不像以往其他考古报告那样让人读了打头,这也引起人们的兴趣。
问:考古报告从来都让人感觉特别严肃和冰冷,甚至不敢去读它。这本报告真能做到一改以往那样的旧面孔吗?
答:这得由你来亲自读读再作判断了。其实你说不敢读考古报告,我也基本和你有同感,不要看我做了三十年的考古工作,要我主动去读一本考古报告真就十分不情愿,读来太费力!不过以前我把感受藏在深处不告人。但十三年前在《读书》杂志上读到的一组文章刺痛了我,那是国内几位知名学者写的,他们没干考古,敢说话。文章直将考古报告称为"天书",说想读却读不懂,颇有义愤。我很惭愧,一下子发现我们考古人是真失职了。连他们都无法读,其他一般社会成员呢?而考古职业本来是代表社会去寻找和挖掘古人留下的文化遗存,达到与古人直接对话的目的。这并不是考古人才有的专利啊,而是所有社会公众都具有的权力。但无形中考古人将大众的权力剥夺了!
因此,着手编写赫章可乐考古报告时,我就下决心要把考古人剥夺的这个权力还给公众,一定要写出一部让公众也能读懂的考古报告。
想是想了,做起来并不是一件简单事。你想,考古是一门科学,有自身严格的规范,延续几十年了。你不能随意违反规范,但同时又要达到革新的目标,怎么做才是最合适的路呢?
斟酌再三,最终我们采取在各基本资料编的末尾,特别设立一个专门的篇章,不使用报告的表述惯例,而是用通俗的语言和视角,概略地讲述这一篇的内容,随文配上影像图片,使人一看就懂,而且可以把握其中主要看点和价值,还知道到报告正文的哪个部分可以找到详细的完整资料。我们把这个篇章称作“发掘者说”,好像与读者面对面娓娓道来,时不时还谈谈我们在发掘过程中的联想和感受,彼此很亲近。这样,读者拿到报告,只需先阅读“发掘者说”章,就大体懂得这部报告。不会再像看待“天书”,一片茫然,无法接近。
问:听来很有意思。不过你感觉达到预期的设想吗?书出来后引起什么样的反响呢?
答:可以及格吧。不过你要有收藏版本的雅兴,是否也考虑收藏一本呢?可是占了两项第一的——贵州第一本,国内考古报告体例革新第一本。发行量很小的噢。——这是玩笑话了。书出来后有一些反响,在《中国文物报》、《考古》、《读书》、《贵州民族研究》等报刊已见到多篇评论文章。赞誉的多,也有表示疑问的。
问:这是普及考古的一种努力吗?
答: 也可以这样説吧。但我们的目的主要还是为解决考古报告的公众阅读和使用问题, 这与科普读物还不一样。
问:回过头给我们谈谈可乐考古吧,“套头葬”可是我们听说过,却不清楚又非常稀奇的。
答:可乐是赫章县的一个乡,那里的考古从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就已经开始,经历了整整半个世纪。要简单说,可以用四个“最”来作个概括:那里是贵州迄今发现战国至汉代考古遗存最多、考古发掘量最大、文物古迹地方特点最突出、在国内外考古界影响最大的地区。战国至汉代可是夜郎国被正典史籍记录在案的历史时期。因而,可乐考古成为最热门的关注点。
所谓“套头葬”是考古界根据具体埋葬方式作出的命名。这种埋葬方式在死者头顶套一件大型金属器皿,好像带了一顶特殊的帽子。套头用器有铜鼓、铜釜、铁釜等,充满神秘感。 比如2000年发掘的一件套头大铜釜铸造非常精美,口沿两侧各站立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虎头高扬,龇牙长啸,别有威慑力。谁看了都不会不受到强烈感染。这种埋葬方式在世界上没看到有类似报道。
问:“套头葬”究竟有什么样含义?是什么人的墓葬呢?
答:“套头葬”只有极少数人可以采用。简单说,这可能是当时部族中巫师作法形象的反映。墓主人大概既是巫师,又是部族行政首领。
问:为什么要将巫师作法时的形象复原到墓葬中呢?
答:这应当与部族的思维观念有关。巫师作法时借助大型铜器作为沟通神灵的法具,他死后,族人认为他到阴间会继续履行职责, 保佑部族兴盛。那时人的生死观与今天很不一样,或许是用另一种生来看待现实的死。
问:在墓葬中还有哪些重要发现呢?
答:比如发现当地特有的兵器:铜剑、铜戈等;非常有特点的装饰品:铜发钗、铜手镯、骨耳玦、玛瑙串珠等;从中原地区传入的铁工具、铁兵器等。这些遗物反映了当地的社会结构、经济状况、生活习俗等。举个小例子:墓中出土铜发钗,有不同的式样,有的明显可看出就插在人头顶几厘米高的位置,说明他们的“发式”,真的就与史籍对夜郎民族“锥髻”的记载相一致。
问:那就可以认为这些便是古代夜郎民族的文化遗存吗?
答:这可是一个很考人的问题,常有人问起。如果要给一个明确回答的话,我必须告诉你:不。但你也别失望,因为我还可以告诉你:它们与夜郎历史研究有着密切关系,而且具有重要价值。
问:为什么呢?能够简单谈谈考古发现与夜郎研究的关系吗?
答:考古直接研究对象是古人遗留下来的物质文化遗存,是实证性要求最强的一个学科。因此,当考古遗存中尚未找到有夜郎民族的确切证据前,我们都不能确认已有的发现就属于夜郎文化。这里不能急功近利,不能急躁浮夸。
这样来看待可乐考古,相信你已经能够理解为什么我要给出否定回答了。
在贵州属于夜郎时期的考古遗存中,除了可乐墓葬之外,还有许多重要发现,比如威宁中水墓葬,普安铜鼓山及其周边的遗址,六盘水以及兴义、安龙、兴仁等地的出土文物。这些考古遗存明确向我们提供了一个信息:它们完全不同于这段历史时期已经被确认了的巴蜀文化、滇文化和南越文化。而根据史籍记载,在这几种文化当中,正是夜郎的地域,更准确地说是大夜郎的地域,因为夜郎可能是多个部族或部落聚合起来的联盟性社会。
至于怎样才能确认夜郎的中心区域呢?这可需要大量的考古发现才能作出回答。也许这个过程会持续很多年,但我们终会一步步走向目标。现在还保持为一个谜吧,但真的不是坏事——我们至少可以多一个常怀期盼的梦啊,它不时会激动人心的。
■人物名片
梁太鹤,男,贵州省博物馆研究员,1950年生,1982年毕业于四川大学考古专业,分配到贵州省博物馆从事文物考古工作,1996年调贵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担任所长职务,2003年卸职回调省博物馆。曾参与或领导过贵州多项重大考古发掘工作,其中2000年发掘的赫章可乐夜郎时期墓葬被评为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04年起主持编撰赫章可乐发掘报告,2008年由文物出版社出版,获学界好评。 |